2021年8月31日 星期二

露台蕪園

兩年都沒在管的露台盆栽們,停止堆肥之後,草類也老實不客氣地利用這肥沃的土壤,長得又高又密。(真不好意思,在我的盆子裡兩年,沒沒去查你們是什麼草。)芒草進入桂花、芙蓉盆裡,九重葛那裡也長出木瓜。六月的時候,我發現芙蓉死了,九重葛也死了一株。唉~~真對不起,一幅亂草叢生,再怎樣的侘寂美學,也應該無法接受這樣的『自然』。所謂的蕪園,大概是這樣的狀態吧!

既然是露台盆栽花園,就是人為的,不用稱說什麼自然花園這種矛盾字彙。八月的某天早晨,我跟眾盆說:真抱歉,現在才回來。先停止對那些都是草的盆子澆水,等待乾燥之後,整盆倒出。剪下那些芒草,一盆一盆地從根挖出。這時候我才發現,園藝剪刀比鏟子好用,用剪刀邊剪邊挖,一株一株除掉。芒草的根總是跟桂花緊緊相連,剪斷拉出,弄了好幾天。拉出的枝葉還有根,就放在原來的推肥盆曬乾。

九重葛盆裡面沒有長芒草,倒是有薄荷。薄荷的根蔓延在地下五六公分處,跟酢醬草的根纏在一起。慢慢鏟掉,將薄荷移到混了草木灰的新盆。然後將九重葛盆的土,挖到空盆,曬乾。我想,這些草根都會分泌些東西,抑制別人的種子發芽、抑制別人的根成長,即使根除掉了,土壤應該還留著這些物質。曬乾、放火燒草根,加到堆肥盆去。我也發現原本被草覆蓋滿的堆肥盆,下面的土壤還是鬆軟。我想,重啟堆肥,再將這些可能帶有某些抑制物質的土壤混合一陣子之後回填,現在先回填混過草木灰的土。

遇到午後雷陣雨的日子裡,雨來之前把能燒的就燒。下過雨後,土變軟了,就繼續挖土、翻土。我想,在這氧氣很多的空氣裡,有機質在土壤裡,應該會氧化變酸,草木灰可以平衡酸性。總之,先把土壤整理整理,去掉那些其他植物的根,再加入草木灰,放幾個禮拜再回填。
就這樣,每天傍晚就跟兒子兩人在屋頂上,挖草、翻土,曬乾的就放火燒,灰燼再跟曬乾土壤翻攪。中元拜拜,也是兩人在那裡燒金紙。

這裡有個生命議題,難道那些念不出名字的草,就該被剷除嗎?

《Why Buddhism is true》的作者說,原本他除花園裡的車前草,是幾乎帶著恨意進行。自從正念禪坐之後,內觀自己的情緒起伏,知道那個恨意是自己加上去的,因為它們長在自己的花園裡,快長又難除,才產生這樣的恨意。然後恨意又推衍到花園以外的車前草。有這層認識之後,再度看到車前草時,就沒有那樣的恨意了。

好了。帶著恨意除草,是為因緣而生的『受、想、識』之苦,看到車前草的『色』,就表現在『行』之上。了解了五蘊皆空,皆是非本質的因緣而生。那麼不帶情緒的除草,是不是冷酷無情呢?

是要受『五蘊熾盛』之苦,還是變得冷血無情呢?

眾芒草是一個整體、眾海金沙是一個整體、眾桂樹、眾九重葛都是,他們是各自的一部分。因此,我除掉那些偶然落在露台花盆的芒草、海金沙,留下那些我刻意種在露台花盆的桂樹、九重葛。都屬於因緣而生,因緣而滅。

對於園藝植物可以這樣說,對於農作物也可以嗎?對於動物,那些偶然飛進家裡的蚊子,要採取什麼態度呢?那些被人類用貨櫃送到台灣的貓呢?為了防止疾病保護其他動物、為了懲罰走私而規定銷毀,這情感上我可以接受,但是邏輯上的衝突,腦袋似乎還不能理解。我當然可以說,這是走私者要承擔的業。可是有這麼簡單嗎?

PS. 蕪園樓主是我蠻喜歡的布袋戲角色。



部落心理學的情境與本質

我們通常把一個人的行為歸因於本質還有情境。

那些被我們歸類為同一部落的,當他做了好事,我們會說,這是本質的影響,他就(跟我們部落其他人一樣)是這樣的善良。當他做了不怎麼好的事時,我們會說,這是情境的影響,就是他在不對的時間、跟了不對的人、在不對的環境才這樣,他本質上不是這樣的人啊!
如果那些被我們歸類為其他部落,甚至是敵對部落的。當他做了好事,我們會說,這是情境的影響,如果不是那麼剛好,他才不會這樣咧~~當他做了不怎麼好的事時,我們會說,你看!這就是他(跟他們部落那夥人)的本質。

以上是超譯自《Why Buddhism is true》,部落心理學是譯自於Tribal psychology。這個部落歸類,是演化而來的。

所謂的本質,是我們觀察之後的猜測,這對於遵守物理定律的物體是很有用的。我不用去記住石頭、木頭、還是其它頭,他們下墜就是自由落體,輕的會受風影響大一點,重的影響小一點。我們可以說,這些本質上是自由落體。這樣就可以放掉佔據大腦記憶的容量,好讓我們可以繼續學拋物運動。

對於人的行為,有那麼簡單歸納嗎?也許沒有,但簡單歸納,對於活在部落採集時代的人類祖先很有幫助,犧牲了可能的機會,但是避開會致命的危險。
正念靜坐,會讓你降低所謂本質的重要性,甚至認為根本沒有本質這回事。讓你少了預設的看法,回到客觀的觀察。當然還有慈愛靜坐,不過正念就夠了。這裡的正念是Mindfulness,佛家的正念。

昨晚做了個夢,夢從記憶庫裡挖出了這部電影《小人物大英雄》Accidental Hero,這部電影就有講人類行為受本質影響多還是情境多。

達斯汀霍夫曼演的主人公,中年失業、妻小離去,做點見不得光的小生意。被老婆趕出來的大雨晚上,遇到了飛機墜入河道。儘管嘴裡臭罵倒楣,還是下去看看。本來想轉身離去的,但是爬出機艙的生還者,叫著救命喊他過去。他無奈地翻了幾下白眼,我已經倒楣透頂,好啦好啦~~然後救了一整架飛機的乘客。他本質很差,因為情境而變成英雄?如果要這樣說,他失業也是情境造成的啊!

找來找去,找到這首歌,....that a hero lies in you. 我們內在都有個英雄。(我現在才知道這首歌是搭這部電影的 ^_^)




理論的實踐,試試看吧!

一個月來,跟著兒子在露台花盆間,除草、翻土、燒草、埋灰之外,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,是讓每一盆只有一種植物。原本混在一起的蒜香花與(自己飄進來的)日日春分開,九重葛與薄荷分開,移除檸檬盆裡的酢醬草,移除桂花盆裡的芒草等等。

一種植物一盆,有直接但未證實的生化因素,植物的根會分泌許多抑制別人生長的化學物質,例如三十幾年前就有人研究克育草的抑制作用,讓其他草長不出來。竹子這樣、芒草這樣、榕樹下有接近正圓的抑制圈、樟樹還會伸出長長的根,將十公尺外的杜鵑『燻』死(這是我在台大親自聞到的)。所以說未證實,是我沒去查薄荷分泌出什麼物質,也沒去查芒草是物理性質的用鬚根捲死其他根,還是用化學攻擊,我也沒去查日日春跟蒜香花是誰害誰。總之,一盆一種。如果是化學性攻擊,即使移走,土壤裡還會留下那些分子。所以,移走的同時,也要換土,換上培養土混合堆肥盆裡的土壤,同時也混進草灰。活在五分之一含氧的大氣裡,有機物腐爛大概都是變酸,草灰是我拿得到的鹼性物。換土之外,還要露出樹頭,就是莖與根的交接處,應該要露出來才對,屬於空氣的莖跟屬於土壤的根,他們各有各的呼吸和浸潤。

一種植物一盆,有演化上的意義。在動物園生態裡,五十年前就在討論多樣性的問題。每個動物園的某一種動物,數量都比野生種少(決大部分啦),養久了,是不是近親交配然後失去基因多樣性?到底要讓動物園之間的同種動物互相交配,這有運送成本跟環境適應的狀況需要討論,還是各養各的也沒有多樣性的問題?用學術用語講,你是要Several Small 還是要Single Large,哪個可以維持多樣性?這有人用果蠅做實驗喔~~不意外的看到Small population真的幾代之內就降低多樣性,Large population是撐得比較久些。但是,Several Small的每個Small population會發展出各自的單一性,這就有機會達到全體的多樣性了。意思是說,台北猴子的基因多樣性降低了,壽山猴子多樣性也降低了,台北跟壽山降低之後是不一樣的。這樣的概念,可以用在語言、資訊、流行等等,減少交流有助各地發展特色。我跟大人也有做過研究,這個在理論上是存在的。

回到我的一盆一植物,就是分開他們,減少交流。當然,他們不同種,本來就不會有基因交流。但是我要減少他們化學物質的交流,讓他們各自分泌物質,把各盆的土壤改造成適合自己生存的酸鹼度或微生物生態。各盆只有一種植物,多樣性很低,但是增加了整個花園的多樣性。自己的理論研究,就在自己的花園試試看吧!

圖:九重葛與薄荷同盆。分開兩週後,各自冒出許多新葉。